梦想的生死——谈谈《解忧杂货店》

之前因为朋友喜欢，读过几本东野圭吾的小说。真是万万没有想到，整天编侦探小说的东野圭吾能在今日写出《解忧杂货店》这么棒的小说。

只能说“我再也不敢黑东野圭吾先生了！”

其实并非对侦探小说有什么成见，但即使是读构思惊奇的《恶意》、好评无数的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，始终觉得先生的行文少了些触动人心的东西。表面虽有的炫目的才华，但读完故事总有些难以满足，如同天上的云彩，即使变幻得多么绚烂，却总觉得少些重量。不要说夏目漱石、太宰治这些大文豪了，即使是比起同时代的村上春树、白石一文等，都感觉先生的力度还不够。但《解忧杂货店》一出，不说先生是日本今日文坛第一，我觉得也是首席之一了——一点愚见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总能看到一种很奇怪的论调，说《解忧杂货店》是熬了一锅大鸡汤。然而真的如此么？

什么是鸡汤？鸡汤是让人觉得温暖却不给什么营养——也就是只给结论、感觉而不给实现的方法。
那么《解忧》是鸡汤么？看看解忧的几个故事。为奥运会努力的月兔；为音乐梦想拼搏的鱼店艺术家；喜欢披头士的有钱小少爷浩介；成为富婆的迷途小狗；得到救赎的三个小偷。似乎都很正能量是么？让人心得到温暖？
并不是！

只是先生太过于温柔，只给你们看了温柔的表象！我不禁想，如果是夏目漱石或者太宰治会怎么讲这故事（请原谅，因为最近吸夏目漱石有点上瘾）？大概会撕开血淋淋的现实给大家看吧——

感激的月兔实际上既失去想陪伴的恋人、也失去了为之拼搏的奥运会，只能找个男人过活；为了梦想的鱼店艺术家，即使舍弃了病弱的父亲，也最终失去了梦想，死于为生活奔波的途中，而父亲如此重视的鱼店也最终荒芜破败；披头士少爷只能背负着害死父母的罪孽过完匠人的一生，努力保护家庭的父亲，温柔的母亲都因为他的意气用事而自杀；迷途的小狗也许是唯一得到善终的，但她也在金钱的游戏中身不由己了；而三个小偷，出狱后在如此苛责人情而又不景气的日本，你们觉得他们三个未来还会有什么工作呢？甚至杂货店主和富家小姐，明明两人如此相爱又敢于抗争，却最终不得不向阶级隔阂低头认命，一个人接受了命运另娶她人，一个人以终身孤独抗争到死。——每个故事只要再多想一步，都是悲剧。

先生只是把残忍的现实，涂上名为童话的果酱。但在果酱的缝隙中又不断提及，这是一个失业率极高的日本，各地裁员，社会竞争激烈，资本家豪不留情，孤儿院院长为自己私立利用孤儿。所以，这万万不是什么温暖人心的鸡汤，这只是骗你吃下的，名为现实的药丸。
第二，先生也给了如何面对现实的方法。月兔、鱼店艺术家、浩介、杂货店主，他们真的是觉得自己过得很幸福么？特别是浩介的故事——他撕碎最初充满怨气的回信，最终写了一份善意的谎言。因为，这就是面对生活的方法——也许悲伤是生活永远无法避免的，既然无法避免，那就背负着这份悲伤活下去！
三个因为生活所迫的小偷，其实明明是如此善良耿直的三个人，只因为绑架了资本家，不得不永远逃亡下去，他们逃得掉么？在破案率如此高的日本，恐怕早晚要被逮捕，而最后他们选择直面犯下的罪，不再逃亡。

回到正题，《解忧》如何？我觉得《解忧》终于弥补了先生以前故事的缺憾，而又保留了先生结构精巧的优点。结构精巧就不多说了，我想喜欢先生的人都知道（我觉得我不算曾经喜欢先生的，黑转粉，惭愧）。

关于故事这一点，《解忧》对生活的把握之精准！明明朴实无华的描写却刺痛人心。比如鱼店艺术家里面，儿子跟病床上爸爸告白打算继承鱼店的那场戏。爸爸说“三年前说得那么了不起，结果就这样？老实跟你讲，我就没想把店交给你。”——明明就是一句很普通而简单自然的台词，我一个老男人居然在这句突然泪如雨下，哭的像个傻逼一样！
真的，真的就像小时候被父亲冤枉了痛打一顿之后，一阵一阵痛泣。哭过之后我当然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哭，不过我就不告诉你们（笑）。
除了对生活把握精准之外，就是故事变得更有重量了。过去先生也剖析人性，也描写黑与白、现实与理想的碰撞。但只有这一次，《解忧》故事里面的现实，让我觉得疼——是零下20度的寒风割开脸颊渗出血的疼（好吧也许没有渗出血，因为先生温柔的包了层果酱）。

哭了，笑了，被温暖了，又感受到面对现实的疼，这就是故事的重量，太爽了，真期待先生下一部作品再狠狠鞭笞我们！（并非是M）。

侦探小说有个好处，用一个个小场景就可以架设出一个完整的故事，围绕罪犯、受害者、侦探这三元把人物补充丰满就可以了。而《解忧》先生不再限于这样的简单人物关系，描绘出一个开放的社会，不仅对每个故事的主要人物细致刻画。甚至是每一幕的配角也令人印象深刻——终身不嫁的富家小姐、披头士少爷的友人、被父母虐待的姐弟。这种对大量人物的把控，让人惊叹。

《解忧》里每一个故事都代表了一种人生的痛苦抉择，所以大多数人总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影子，然后被触动。我个人最喜欢鱼店艺术家里面对追求梦想的探讨。

当现实与梦想冲突的时候，到底该坚持梦想还是向现实妥协呢？没有天赋的梦想真的值得追求么，只要坚持到最后就一定会成功么？先生没有给出答案，他只是把血淋淋的现实给我们看——即使家人毅然支持，即使你洗心革面，像小说一般与世界和解，焕然一新决定舍弃一切去努力追求。然而有些梦想，就是永远不可能实现。深爱儿子的父亲死在期盼中，鱼店艺术家死在为活计而卑微奔波中，父亲视为珍宝的鱼店不可避免的破败消失。舍弃只是舍弃，并不会换来成功。而极具讽刺的是，具有天赋的小姑娘，明明只是父母都不要的孤儿，却轻轻松松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明星，唱红了在艺术家手上几辈子都不可能红的歌。公平么？讽刺么？可这就是现实。先生用小女孩的结局来温柔的安抚我们的心，然而当带入自己去细细体会才发现疼得发烫。

《解忧》里最体现核心的，可能就是披头士少爷的故事了。披头士乐队的解散，正是隐喻少爷幸福家庭的崩溃。面对家庭的崩溃，父亲和母亲依然想尽力维持。可以一死了之的父亲为什么选择全家逃亡，比起对死的恐惧，恐怕更多的是还是放不下儿子，舍弃不下珍视的家庭。而作为父母心中支柱的少爷，却最终为了1万円，最先舍弃了这个家庭。选择了逃避。既不想承受逃亡的痛苦，也不愿意直面危机（对于那个年纪也太难了），其实解忧杂货店给出的两个选择他都没有选——他选择逃跑——当然，逃跑之后家庭也应声而碎。当他再次回到镇上，以为凭自己本事获得了安宁后，才发现——选择永远都逃不掉，因为逃跑也是一种选择——他一生都必须背负着父母的死活下去，他的逃跑逼着父母自杀，而父母选择自杀来换得他的安宁。

这也许这就是《解忧》最想说的，当生活的悲剧无可避免时，那么就下决心背负着它活下去。少爷最后说了个谎言——“最后我们一家成功摆脱了苦难。虽然父母已于前几年去世，但我认为他们一生过得很幸福。”——因为他已经决定独自背负这份罪孽，不再迁怒他人。

其实整本书又何尝不是个谎言，明明都是不幸的人，为什么总在故事的结尾洋溢着幸福？讽刺么？屈辱么——东野圭吾一定在封皮后面看着我们窃笑。

生活总是伴随着痛苦，然而人们却天真相信生活本该是幸福的——而这正是不幸的来源。当每一个故事的主角决定背负着痛苦活下去时，他们才真正开始察觉到什么是幸福。

每个背负着痛苦活着的人，总要有美好的东西给他们坚持下去的动力——而《解忧杂货店》就是这样一份东西。